请叫我“丫头”
生来女儿身,自然而然与“丫头”这一称谓挂了勾。
自盘古开天地以来,似乎除了母系氏族那会儿,“男尊女卑”的概念就一直根深蒂固、横桓史册,在上下五千年的岁月长河中起起浮浮滞留至今。传说也好,科学也罢,要么都是女娲甩泥造就,要么都是母体十月怀胎,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除了生理结构存在个性差异,谁也没比谁多根筋,谁也不比谁少点血,都是由206块骨头支撑的凡胎肉骨,横看竖看都是一撇一捺写就的“人”,但实质待遇却差池千里。
尤其在山东这片由孔老夫子孜孜教诲的地面上,男娃一经落地,立即家谱有名,篷壁生辉。一问生得啥,言语间都透着无比自豪:是个“带把的!”于是男娃就宝贝,就尊贵,就场面,吃饭可以入席,与家族男人平起平坐;出门可以随意,天南地北自由涉足;打小就顺理成章地被人宠着、惯着、“伺候”着,享有甚至连生身娘亲都不曾惠及的种种待遇。他们的生涯是习武弄文,顶门立户,娶妻纳妾,延续香火,最得意的莫过于十年寒窗一朝中第,扬名立万光大门楣。而女娃呢?大多都在诞生的那一刻,便注定了诸多约束,往往在不屑中受尽冷落与排挤,她们的命运是裹脚缠足,教习规矩,学做针线,待嫁闺中,仿佛生来就是为男人准备的一件“贴身饰物”。命好的顺风顺水,嫁个如意郎君,如果肚子再争气一举得男,便母以子贵,增添几分底气,但还要继续忍气吞声。真正的出人头地挺直腰杆,是在“多年媳妇熬成婆”之际,但那时也已经铅华落尽。命不济的则举步为艰,嫁一流氓恶棍,受尽欺压凌辱非人折磨,末了没准一纸休书被扫地出门。更悲惨的是,明明是受害方却还要背负不良恶名,说什么给娘家丢脸摸黑,最终落得无依无靠生生逼死完结。
尽管一代女皇武则天执掌乾坤,着实给咱小女子长了份精神;即便古往今来吕后、花木兰、穆桂英、李清照、卓文君等等传为佳话的女中豪杰,以及中国近代史上诸多巾帼不让须眉的女流之辈,她们用颇有见地与毫不逊色的文韬武略证明了女子当自强、女人也撑半边天的真理,但传承下来,那重男轻女的思想意识依旧蛀虫般吞噬,迄今还桎梏地驻扎在很大一部分人心里,成为一种习惯使然。当然,这已经不是绝对。
据说我那英年早逝的爷爷年轻时,奶奶一连生了父亲他们弟兄五个,看着眼前高高矮矮的一溜半大小子,爷爷的眉头就不曾舒展,甚至宁愿把稀有的一点吃食偷偷塞给叔伯弟兄家的女娃也不肯给哪个亲生骨肉,到死都一直盼个女儿,却未能如愿。不成想,到了父亲这辈,五个媳妇象约好了一样,头两胎都是清一色的“丫头片子”,圆了爷爷当初的女儿梦,但盼男娃又成了心头事。那年头还正倡导着“两个孩子好”,为了要男孩,大娘婶婶都表现地十分英勇,个个象“超生游击队”,冒着被抓去“流刮”的风险,东躲西藏地硬是添了两个男丁,自然,那份自豪不言而喻。妈妈是家里的三媳妇,我还在娘胎那会儿,奶奶是数着指头等着,盼着,结果一生出来还是个“黄毛丫头”,便不紧不慢幽幽地说了句:我以为是个男孩,却还是个女孩……妈妈听着心里有些堵。我才四个月,大娘家的第三胎问世,听说是个男孩,奶奶立马仍下我喜滋滋地就回家看孙子,到现在妈妈学给我听心里还直泛酸。(不过,后来我还是成了奶奶别样看待的香饽饽,因为我懂事啊,乖巧啊,对人亲啊, 还有就是自小在姥姥家,沾了“远香近臭”的光,当然,这是后话。)就连我名字的由来,都跟“丫头”有关。据说给我起名时正激情上演《红楼梦》,妈妈爱屋及乌,又听信“丫头”好养活,就给我给了个剧中的“丫头名”。
虽然我是丫头,却是妈妈的心头肉,是手心里的宝,这份得天独厚的宠连妹妹都不能比拟,所以我打小就没受什么委屈。二十多年前的油田还一片荒芜,条件差,因为求学需要我寄住在姥姥家,更成了没有缰绳的“野丫头”,养成了倔强不服输、敢作敢为敢承当的个性,经常率领着一帮丫头片子东跑西窜不安生,活脱脱一假小子,上墙、爬屋、玩水、逗猫玩闹地很,连打架都没落下。小学时与那个腼腆的同桌简直颠倒了个儿,经常是我欺负他,初中时还与一个大家都讨厌的男同学一对一打过架,记得那次过招我没占着丁点便宜,虽然身上生疼止不住泪流满面,但还是狠狠地瞪着他说:你等着……之后长我三岁同校的小舅舅出面把他好好收拾了一回,可谓大快人心,从此他再也不敢惹我。因为喜欢冒险,喜欢侠义,不喜欢女孩的很多柔弱,妈妈总会无可奈何地看着我充满爱怜地说:是不是生错了,你本身该是男孩。
长大后,不少叔叔阿姨都会亲切地叫我“丫头”,感觉自然,温馨,亲昵,基本也都是长辈们如此称呼。而最让我记忆犹新的是新婚不久后的一次加夜班,老公不放心去单位接我,回途中,我骑车走在了前面,在过一个十字路口时闻听耳边有人喊了声“丫头”,有种别样的感觉瞬间漫起。我惊奇地问追赶上来的老公:刚才是你在叫我?老公笑着说:是啊!我也笑,问:啥事?老公说:让你慢点……那一刻,心里有种被呵护的味道。时隔多年,那一声“丫头”一直是我心里的一份甜美回忆,经久不曾淡去。后来,随着年龄慢慢步入中年,当年的“小丫头”如今已是小丫头的妈妈,“丫头”这一称谓也离自己越来越远,依然还是一些熟识的父辈习惯那样喊,偶有同龄的兄长或朋友也叫一声“丫头”,这同一个称谓所带来的感觉却各有不同,但相同的是,每每听到这个称呼,都倍觉亲切。
小女懂事后,有一天孩子心事重重地问我:妈妈,你是喜欢男孩,还是喜欢女孩?我笑着告诉她:妈妈就喜欢你!孩子若有所思地继续追问:妈妈,是不是我是男孩,你就喜欢男孩,我是女孩你就喜欢女孩?我肯定地告诉她:是的,孩子!前不久,在一次朋友聚会中,大家就很多人的当前生活品头论足,席间不免捎带着男孩与女孩的感慨话题,我不曾插言,在一旁静静地听,待大家的议论接近尾声之际,举杯环绕只有一句话:穷日子,富日子,舒心就是好日子;男孩子,女孩子,省心就是好孩子……一语即出满座响应。
如果有来世,也许我会希望做个男人,因为性情相投,有很多的星语心愿想要去达成。而今生既然是个女儿身也无妨,就做一个刚柔并济的“大丫头”。 我喜欢有人叫我“丫头”。
[ 本帖最后由 雪儿 于 2008-7-11 15:49 编辑 ]